今年9月29日,贝德高来到北京参加“孔子学院日”活动,并领取孔子学院外方院长纪念奖章。
中国国际中文教育基金会供图
二〇二四年世界中文大会上,贝德高(右)获颁“孔院之光”致谢铭牌,与拉脱维亚大学孔子学院中方院长何东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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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德高(左)在新疆体验维吾尔族传统乐器弹布尔,感受中国民乐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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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德高是拉脱维亚独立后第一代汉学家、拉脱维亚中文教学事业奠基人,也曾作为拉脱维亚驻华临时代办(大使级)亲历中拉建交,深耕中文教育与人文交流逾半个世纪。
他主持编纂了《汉语拉脱维亚语大词典》,出版了《唐诗选译》《我的中国日记》等著作。2011年出任该国第一所孔子学院——拉脱维亚大学孔子学院拉方院长,培养了一批批中文学习者,曾获“2016年度全球孔子学院先进个人”称号、“孔院之光”致谢铭牌等荣誉。
接受本报采访时,回首数十载人生阅历,他笑着总结道:“我做过教师、外交官、编辑、翻译,就是没做过生意。”
探索漂亮的汉字
贝德高教授今年88岁高龄,已是米寿之年。见面时,他身着枣红色团花纹样盘扣唐装,头戴一顶白色礼拜样式小帽。“贝教授并不是回族人,这身衣服是他几年前在北京买的,他觉得漂亮,后来每逢中国活动都要特意穿戴上。”拉脱维亚大学孔子学院中方院长何东告诉记者。
一个来自波罗的海之畔的拉脱维亚人,与中文相伴60余载,把汉拉词典编出来,把中国诗词译过去,协助把孔子学院建起来。是什么支撑他一路走来?62年前,贝德高最初的动力仅仅是“汉字很美”。随着一次次踏足中国、与中国人交流、深耕教学翻译,中国慢慢成了他心中的第二故乡。而时至今天,他对这门语言有了更加深刻的理解:“中文和全世界的未来有关。学好中文、和中国建立关系很重要。”
贝德高最早知道“中国”是在11岁时。1949年10月,他从父亲那里得到一份报纸,了解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消息。4年后,他在里加第九图书馆看到一本杂志,上面用俄文和中文讲述着中国正在进行的社会主义改造。那些汉字方正端凝、架构错落,迥异于拉丁、俄文字母,让贝德高登时产生了好奇心和探索欲:“我很想了解这种漂亮文字的背后是什么。”
于是,1964年,贝德高进入莫斯科大学东方语言学院,一头扎进汉字字音、字形、声调的世界。当时身边人不理解他的选择,觉得不如学阿拉伯语,未来更有发展。岁月流转,随着中国综合国力与国际影响力不断提升,如今朋友们提起往事,不由得感叹:“你当时的选择好聪明。”
在中文世界遨游,对字形之美的兴趣始终贯穿。在贝德高眼中,汉字不仅用来传达语义,也是用来欣赏的。尤其毛笔书法,字字有气韵、有风骨。那些古人手迹、摩崖石刻、匾额、对联,文字本身就是风景。他尤其难忘有一次观摩一位书法家提笔挥毫,那人双手都会写书法,挥洒自如、自在随心。
除了趣味与欣喜,中文学习之路上,自然也充满了困难和挑战。对欧洲学习者来说,中文的四声很难掌握,因为欧洲语言依靠重音辨义,没有绑定音节、区分词义的声调系统。贝德高坦言,外国人说中文,一开口就容易“露馅儿”——从语音语调到语法语序,母语的影子藏不住。“中文不是背够单词就能过关的语言,我们特别需要中国口语老师。”他说。
从莫斯科大学毕业后,贝德高先后在苏联远东大学和拉脱维亚大学教授中文,是拉脱维亚高校中首位专业中文教师。
语言是打开文化之门的钥匙。而中文带他走的路,远不止讲台这一站。
亲眼见证中国巨变
贝德高真正深入认识中国,是在外交和编译的岗位上,在旅途的列车和公路上,在和中国人闲聊的家常里。
1991年拉脱维亚恢复独立后,贝德高受邀进入外交部工作,负责亚洲事务。1998年,他作为拉脱维亚驻华临时代办(大使级)来到北京,全权负责筹建拉脱维亚驻中国大使馆。
公务之余,他乐于四处走访,感受普通人的生活状态。坐火车到贵州时,在车站和当地人聊起日子过得怎么样,对方说:“吃穿不成问题。”那是改革开放实行20年后的中国西南。
行走中国大地,贝德高去过3次内蒙古、2次新疆,还到过广东、广西、云南、上海……他最喜欢的城市是辽宁大连,因为那里的海、礁石和海岸线很像他的家乡。
“如今,中国各地机场星罗棋布,但不少人出行更偏爱平稳快捷的高铁。加上近20万公里高速公路,中国的陆路交通网络四通八达,多数欧洲国家难以比拟。”贝德高说。
交通之变只是中国巨变的一面。2002年至2004年,他在新华社做俄语高级编辑,在新闻编译工作中听到了中国社会的多元声音,也见证了这片土地日新月异的发展。“当时我在北京自己开车,两年时间开了2.2万公里。参观首都的名胜古迹,能感受到浓浓的历史感。”贝德高回忆道。
深耕翻译 遇见“精神知己”
在新华社做编译时期,贝德高密集地使用中文,对这门语言的理解比过去更深、更细。想起此前在拉脱维亚教中文时的难题——学生没有专门的汉拉工具书,只能借汉英、汉俄词典拐着弯理解词义,他萌生了编纂一部汉拉词典的念头。
2002—2010年,贝德高历时8年潜心编纂成《汉语拉脱维亚语大词典》,由中国商务印书馆出版,共收录汉语词条5万余条,成为波罗的海地区第一部汉拉双语词典,解决了汉语和拉脱维亚语人名互译难题。凭借此词典,他获得了拉脱维亚政府最高奖“三星勋章”以及中国政府“第十届中华图书特殊贡献奖”。
此后,贝德高又编纂了《精选拉脱维亚语汉语—汉语拉脱维亚语词典》,出版《我的中国日记》、拉脱维亚语《唐诗选译》等书。最近几年,他进一步选译宋词、元曲。遇到生僻字和难解的典故,他会请何东过来讨论,两人查找资料、对着诗词背景一起琢磨。
也是在读诗、译诗的过程中,他遇到了一位“精神知己”——唐朝诗人元稹。几年前贝德高遭遇亲人离世,彼时他正在译元稹的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句写尽思念的悼亡诗,让他感触到跨越千年的相通悲恸。“中国古诗词的魅力在于,诗人的情感能跨越时空引发共鸣。翻译最难的就是把这种感觉传过去,让拉脱维亚人也能感受到。”他说。
从大使馆到通讯社,从编纂词典到译介诗词,贝德高一步步走进汉字背后那片广阔、深沉的土地。中国的社会变迁、历史厚度与人文温度,是他几十年来一直在读的书。
“在波罗的海之滨点亮中文灯火”
当记者问,教师、外交官、编辑、翻译当中哪个角色最舒服?他想了想说:“当老师非常有意思。和学生在一起,人会变年轻。”
2011年,华南师范大学与拉脱维亚大学合作创办拉脱维亚第一所孔子学院,贝德高应邀出任拉方院长,初创期独自承担筹备、招生、沟通等大量工作。
2004年,孔子学院总部(今教育部中外语言交流合作中心)启动中文教师志愿者项目,统筹选拔、培训、派出与考核,让一批中国青年志愿者分赴各国孔子学院、孔子课堂,走上大中小学讲台。贝德高充分肯定这一机制:“中文教师志愿者走进课堂,就是中文语言环境走进了课堂。”志愿者一自我介绍,家乡、中国美食、传统文化便被自然带出。教材教字词,而中国教师和志愿者能带来真实的跨文化语境。
“我深知孔子学院承担的重要使命——不只是教几个汉字、几个拼音,更要在两种不同文化之间架起一座桥梁。”贝德高说。他把多年来“教”与“学”过程中的种种心得融入日常教学与管理,长期在孔子学院和拉脱维亚大中小学开设中国文化讲座,组织“汉语桥”中文比赛、中国传统节日庆典和中文读书会等活动。
在贝德高推动下,拉脱维亚大学孔子学院的教学点不断扩展,至2024年已有18个,成为波罗的海周边地区教学点最多的孔子学院。一次,在一处远离首都里加的教学点,贝德高听到当地青年能说一口流利、地道的中文。“发音对、四声对、造句也对。看到这样的教学成效,我十分感动。”他说。
一批批孔院毕业生中,有人从事外交工作,有人进入大学进行中文研究、翻译《易经》等中国典籍,也有人回到家乡的中学当本土中文教师。贝德高欣喜地见证着中文的种子跨越山海,远播拉脱维亚,在孔院扎根发芽,在青年身上开花结果,拓宽他们的人生道路。
因在中文教学、词典编纂及促进中拉友好方面的贡献,贝德高获得了“2016年度全球孔子学院先进个人”、“孔院之光”致谢铭牌等荣誉以及华南师范大学授予的名誉博士学位。
今年9月29日,他来到北京参加“孔子学院日”活动,并作为孔子学院院长纪念奖章获得者代表发言:“中国有一个成语:和而不同。拉脱维亚也有一句谚语:即使道路不同,也能在同一片天空下相遇。这正是孔子学院的使命:在差异中寻找共鸣,在交流中消除隔阂。我将永远做在波罗的海之滨点亮中文灯火的人。”
面向中拉青年,贝德高建议:“在大学里尽量多结识外国朋友,互相介绍各自国家的历史文化和社会发展。因为在目前复杂的国际情况下,人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理解彼此,加强跨文化交流好处很大。”(本报记者 陈静文)
(樊书颖参与采写)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10月16日 第 11 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