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落于福建漳州龙海区角美镇流传村的天一总局旧址北楼。本文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由郭伯龄制作的《天一批馆邮路图》，现展于福建漳州古城侨批馆。

一九一八年《暨南杂志》上刊载的《郭有品天一汇兑银信局紧要广告》。

在福建漳州龙海区角美镇流传村，一片融合了南洋风情与闽南古韵的建筑群静静伫立。精美的水磨石浮雕之间，骑车邮差的纹样依稀可辨。

这里是天一总局旧址，中国有记载的最早的民间国际邮局。百余年前，天一总局专营“侨批”业务，在闽南籍华侨与故土之间架起了一座跨越重洋的金融与情感桥梁，也写下了侨批渡海的传奇“邮差”的故事。

“天一旗升起来，就知道侨批到了”

明清时期，漳州月港和厦门港作为“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门户，无数闽南人由此扬帆出海，移居东南亚各国谋生。彼时，海内外没有建立起完整的国际邮局和银行系统，侨民与故乡的银信往来，全靠一种特殊的职业——“水客”。他们往返于南洋与故土之间，专为同乡捎带钱款与家书，从中赚取佣金。

天一总局的创始人郭有品起初就是“水客”中的一员。1869年，年仅17岁的郭有品漂洋过海前往吕宋（今菲律宾马尼拉），不久便做起“水客”。由于忠厚老实、乐于助人，他很快就得到同乡侨胞的信赖。1880年，郭有品在菲律宾洲仔岸街创办起天一批局，正式开启了传奇“邮差”的故事。

郭有品的后代、多年潜心研究天一历史的学者郭伯龄介绍道，在建立天一批馆后，馆内业务逐渐有了清晰的流程，即“一盘收揽、二盘承转、三盘分发”。所谓“一盘收揽”，是指天一南洋各局收取侨信；“二盘承转”，即华侨银信抵达祖国后，由天一总局派送至国内各局；“三盘分发”，则由国内各局将银信送达侨眷手中。

随着天一总局在海内外各地落地生根，国际民间邮政也从起初的单向“托付”，逐渐形成了精密运转的通讯网络。在天一批馆南洋局的柜台上，常常放有《叻报》《槟城新报》等华文报纸，以刊载的金融汇市为参考，为海内外侨民提供汇兑服务。鼎盛时期，天一总局在东南亚设有26个分局，覆盖菲律宾、印尼、马来西亚等8个国家，年侨汇额上千万大银，几乎占据闽南地区侨汇的三分之二。

“批馆是生意，更承载海内外家庭的思念和生计。”郭伯龄说，每当南洋来信了，天一总局旧址北楼顶层旗杆上就会升起火红的“天一旗”。“天一旗升起来，就知道侨批到了，家人的音讯来了。”

“诚信赢天下，有信义也有情义”

侨批一纸，一头连着海外游子的半生辛劳，一头系着故土全家的衣食温饱。在郭伯龄看来，维系这套跨国汇兑网络长久运转的核心，从来不是繁复的商业技巧，而是融入血脉的信义底色。

批局成立之初，每批银信均由创始人郭有品亲自收取押运回国。一次押运途中，船遇台风沉没，全部银信付诸东流。返乡后，郭有品没有一句推诿——他变卖田产家财兑成大银，凭衣袋中仅存的收汇名单，一户一户如数赔付。这件事在南洋华侨中传为佳话，也成就了天一信局的金字招牌。

一套严谨统一的经营准则，让这份信义长久存续。翻开馆藏1918年的《暨南杂志》，仍能窥见当时民间国际邮政颇为严谨的运转方式——统一收费标准，及时分发信件，不能托人转寄，无需打赏酒钱。

“尤不准批伙代批家回信，此皆敝局不易之良法，盖三十多载如一日也。”据郭伯龄介绍，信局严格规定不能代替侨民回信，是为严守自身职责，避免因转述差错而致侨民财产受损。

严谨的制度之外，还有乡里乡亲的深厚情谊。在天一批馆总局旧址，至今仍保留着不少房间——那是当年为远途取信的侨眷准备的歇脚处，遇到天气不好或路途遥远，便可留宿一夜。偶有信用可靠而款项不便的侨民，信局也乐于先行垫付。遇到不识字的侨眷，批脚（即送信人）也从不敷衍，他们会帮助侨眷请来乡邻中识字的人当面确认银信信息，确保银信送到正确的收信人手中。“侨批的递送非常依赖乡里乡亲网络，依靠乡民之间的相互帮扶和监督，批脚往往也由宗族亲人担任，大大降低了投递错误的几率。”郭伯龄说。

在郭伯龄看来，重视乡谊规则是侨批业经营的特殊之处，而与故土的深度链接既是侨批业的立足之本，也是海外华商持久的竞争优势。“诚信赢天下，有信义也有情义。这是邮局能够正常运行、开启专业化和国际化的跨国连锁经营的前提。”他说。

“一封封侨批，让我们走到一起”

走进福建漳州古城侨批馆，在天一批馆交易柜台的复原场景旁，一张张精美的图片资料时常引得游人驻足。《天一批馆邮路图》《天一批馆邮戳、信用戳》上，天一徽志与印戳融入底纹，那段传奇的历史仿佛重新拥有了方位。

这些历史资料的整理工作，源于1998年。彼时，郭伯龄参与编写《漳州市志》，在总编何万年先生的鼓励下，第一次接触到天一总局的历史。他走村串户、寻访天一后人，做了大量田野调查，将收集到的史料整理成文、绘制成图，天一信局的历史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越了解，越觉得这段历史不该被遗忘。”郭伯龄说。“侨批业务为商贸往来提供资本，而商贸往来又为侨批业务输送利润——侨批业是观察海外华商发展的重要窗口。”

100多年前，天一信局见证了一封封侨批跨海南来北往；而今，日益丰富的侨批研究，也吸引了越来越多海内外学者关注这座“海上邮差”的传奇。

2007年，泰国拿督许茂春与郭伯龄在侨批文化研讨会上结识，共同探讨天一局如何建立国际通信汇兑网络；次年再遇，许茂春将再版专著赠予郭伯龄，特别强调增补了天一局内容，还将相关侨批资料刻录成光盘相赠。

2014年，在侨批档案国际研讨会上，日本著名汉学家滨下武志了解到天一总局的故事。2025年3月，滨下武志专程来到漳州，由郭伯龄导览天一总局旧址，实地感受这座百年邮局的独特魅力。

如今，随着《给阿嬷的情书》等作品在海内外热映，越来越多人赶赴漳州角美，来见证这座百年邮局的风采。夕阳余晖下，斑驳的红砖墙与高耸的罗马柱静静相对，游人举起相机，仿佛与百年前的某位批脚隔空对望。

“侨批作为人类记忆完整体系中重要的组成部分，具有独特的文化和社会价值，理当受到全人类的尊重而获得永续的保护。”郭伯龄说，“我很高兴天一批馆的历史被越来越多人关注。是一封封侨批，让我们走到一起。”（本报记者 陈子涵）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6月24日 第 06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