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苏省如皋市丁堰镇丁堰小学,民警用网络“护苗”视频引导学生安全用网,文明上网。
徐 慧摄(人民图片)
近年来,与青少年网络使用有关的新闻频频触动人们的神经。2025年,17岁高中生小王因网购纠纷遭遇“开盒”,个人信息被公之于众;同年在安徽,13岁女孩因被母亲禁止玩手机,竟躲进储物间连续上网7天……
截至2025年12月,中国6至19岁网民规模已达2.03亿人。当这一代青少年成为数智时代的“原住民”,一个难题也随之浮现:如何让他们既享受网络带来的便利与乐趣,又免于被网络沉迷、网络欺凌、隐私泄露等多重威胁吞噬?
“大多数可控、少数极端沉迷”
清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刷视频,课间讨论的不是功课而是最新热梗——这成为一些青少年日常生活的真实写照。
3月17日,北京师范大学发布《青少年网络社交指引手册》(以下简称《手册》)。该手册基于2024到2025年对31个省份小学、初中、普通高中8394名未成年人的抽样调查结果编写。数据显示,当前未成年人社交平台使用率高达81.75%,微信、抖音、B站、快手和小红书是最常用的平台。
《手册》编写组组长、北京师范大学新闻传播学院研究员、未成年人网络素养研究中心主任方增泉告诉记者,高使用率背后,隐藏着三个深刻的变化趋势:一是社交与娱乐深度融合,青少年的网络行为不再是单一的聊天或娱乐,而是以社交为核心驱动力,分享游戏皮肤、共创歌单、弹幕互动等行为,本质上都在积累“社交货币”;二是信息获取渠道变革,超过55.9%的未成年网民通过抖音、快手、B站等视频平台获取新闻、认知世界;三是社交场景和对象全面泛化,青少年的社交边界已从熟人社交,延伸至游戏内协作、兴趣社区分享、直播打赏等多元虚拟场景,隐私泄露、网络欺凌、网络诈骗等风险随之攀升。
《手册》梳理了青少年面临的七大核心网络风险:网络沉迷与时间管理失衡、身心健康受损、网络欺凌、隐私与数据安全泄漏、非理性消费与经济损失、价值观与认知发展偏差、现实社交能力退化。
在诸多风险中,北京师范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副研究员、未成年人网络素养研究中心副主任祁雪晶最忧心的是算法带来的身心隐蔽伤害。
她讲述了一个典型案例:一名14岁女孩为减肥,常搜索瘦身内容,被算法持续推送极端节食等有害信息,形成封闭的信息茧房。在群组同伴压力下,她将严重损害健康的行为曲解为“自律”。
“这样的‘精准投喂’会放大青少年的认知偏差,将正常需求扭曲为危险行为,往往在家长毫无察觉时已对青少年造成‘温水煮青蛙’式的伤害。”祁雪晶指出,“这更需要平台、家庭和学校的协同关注与提前干预。”
更令人警惕的是,青少年网络使用还呈现出“橄榄型”的两极分化。数据显示,55.38%的未成年人日均上网不足1小时,但也有约2.6%的“超长待机者”日均使用超过8小时,呈现出一种“大多数可控、少数极端沉迷”的分化现象。
“这本质上反映了青少年网络使用的个体差异与环境差异被技术放大。”方增泉指出,“农村及中西部地区青少年、家庭监护缺失或父母数字素养较低的青少年,更容易滑向过度使用的深渊。”
疏堵结合,安全使用
纵观全球,不少国家尝试通过立法给未成年人筑起一道“防火墙”。
2025年12月10日,澳大利亚正式实施全球首例未成年人社交媒体禁令,禁止16岁以下人群在脸书、TikTok、X等10个主要社交媒体平台拥有账户。此后,法国国民议会于今年1月通过法案禁止15岁以下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挪威、丹麦、西班牙、英国等国也在积极推进类似立法。
这些举措获得了广泛支持。民调显示,79%的法国家长、74%的英国人、73%的澳大利亚人支持对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设限。
然而,禁令的实际效果却并不理想。澳大利亚禁令实施4个月后,一项覆盖1050名12至15岁未成年人的调查显示,在禁令实施前就已注册社交媒体账号的未成年用户中,超六成仍能绕过限制登录至少一个原有账号。更令人担忧的是,受访未成年人中,半数反馈称禁令并未改善其网络安全状况,1/7表示禁令反而让他们感到更不安全。
3月另有一项民调显示,禁令实施后,虽有61%的家长观察到积极变化,如线下社交增多、亲子关系改善等;但也有2/5的家长观察到负面影响,包括数字鸿沟加剧、未成年人转而使用其他监管更宽松的替代平台、社交减少等。
对他国的这些应对措施,方增泉表示:简单的社交媒体“一刀切”禁令并非良途。
在他看来,网络已成为青少年的基本生存与发展环境——对他们来说,社交媒体不仅是娱乐工具,更是获取知识、拓展社交、参与社会的重要渠道。如果强行物理隔离,不仅将人为制造数字鸿沟,剥夺青少年发展数字素养的机会,更会倒逼他们通过家长账号、“翻墙”等“灰色渠道”上网,暴露在更大风险之中。
不能“一刀切”,那该怎么做?
方增泉告诉记者,中国采用“疏堵结合、多元共治”的治理路径,以《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和《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为核心,明确政府、平台、学校、家庭、社会等多方责任,通过技术赋能、内容治理、网络素养教育、沉迷干预等多种手段,构建全链条、全场景的保护体系。“我们不追求‘零接触’,而是追求‘安全使用’。”
从“被保护”到“被赋能”
面对算法与内容的风险,平台“未成年人模式”应成为一道重要防线。然而,当前“未成年人模式”的使用率和满意度都有较大提升空间。“内容单一低幼”“功能阉割”“能被轻易绕开”等吐槽层出不穷。问题出在哪?
方增泉指出,现有模式还多停留在“硬管控”阶段,以“防沉迷”为核心,内容单一、吸引力弱是“病根”。想给“未成年模式”升级,关键要增强内容吸引力。“具体来说,要依据不同年龄段的认知特征,精细化构建涵盖启蒙教育、知识科普、通识教育的优质内容池,落实‘五阶式’网络内容分级供给,梯度式地加大优质内容供给。”
同时,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也推动着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模式的升级。方增泉认为,大模型能实现基于场景的动态风险调控,推动构建高质量、个性化的内容生态。但AI的高度交互性和私密性,也会导致未成年人对AI聊天应用产生情感依赖,加之审核难度加大,会进一步放大不良内容的危害。
社交媒体上,有家长发现5岁的儿子迷上AI聊天,吃饭睡觉都要念叨“AI朋友”;还有家长分享,12岁的女儿沉迷AI陪伴聊天软件,和屏幕上“霸总”的聊天互动中惊现不少暧昧露骨内容……
针对这些风险,今年4月,国家网信办等五部门联合发布《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明确禁止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亲属、虚拟伴侣等虚拟亲密关系服务,向不满十四周岁未成年人提供其他拟人化互动服务的,应当取得监护人同意。
祁雪晶表示,在数字时代,与其将孩子与网络隔绝,不如给予孩子足够的尊重、信任和引导,成为他们的“数字伙伴”。数字时代未成年人保护,应建立“家、校、社协同赋能”的守护体系。
祁雪晶通过大量案例观察发现,在数字教育上成功的家庭,普遍展现出“亲子关系大于媒介关系”的共性,即家长更多陪伴孩子读书、游玩、讨论网络内容,以身作则提升数字素养,以温暖信任的沟通引导孩子,用丰富线下生活对冲虚拟依赖。
学校则应推动相关课程系统化,将风险辨别与伦理培养融入教学,也要加强师生的互动与情感支持,避免学生缺失现实联结而转向技术寻求慰藉。
社会是协同共治的支撑。政府要加强统筹与监管,完善法规并严格执法;平台企业必须将儿童友好原则嵌入产品设计与运营全流程,压实主体责任;社区、文化场馆等应主动开放资源,为未成年人提供丰富的线下实践场景。
“我们常说,提升未成年人网络素养要‘授之以渔’,其实就是让青少年从‘被保护’到‘被赋能’。”她表示,“‘被保护’的孩子一旦脱离管控容易迷失,而‘被赋能’的孩子则是网络的主人——他们具备批判性思维与边界意识,能将网络视为学习和成长的工具,而非逃避现实的避难所。”(本报记者 霍旻含)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5月11日 第 05 版)
